沽酒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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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郑风】食马(修)

01.风雨如晦

郑王宫庭前的那棵梧桐树死了。

携仆来报之时寡人尚在小憩,闻得脚步近前才睁了眼目,却见那来禀信的携仆年岁极轻,又兼面上一派畏惧之色。没来由的从心底起了一丝无言,因懒于开口,便只挥手命他退下。

抬眼看去,风雨将至。

待得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听不清晰,寡人才披衣起身行至寝阁外,似乎这时将将觉出已近暮秋,恍惚间想起那庭前的梧桐栽下的时候好似也是这样的光景。

大约是年岁大了的缘故,近来总忍不得要去想年轻的时候,明明知晓逝者难回,明明已经想不起什么具体的事,却仍是忍不住自欺,连欺人都做不到。

其时寡人已即位四十二载,对那棵梧桐早不似初时那般事事亲为般的费心,只是底下人不知为何,揣摩上意时总能将一些没影的事编织成一个逻辑严密且看似无法辩驳的道理。却不知于寡人看来,只是愚蠢而且自以为是。

依稀记得寡人即位的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几近把不遵上命不达上意发挥到极致的男人遣至厩中,说出了寡人如今一想就觉得不能接受发于己口的话:“抑物不为孤,纵千金可易,亦以其贱。”

但那时男人怎么回答的寡人已记不大清,只记得佚狐后来不知怎么寻了个机会同寡人道:“君上意气用事,后必悔矣。”

佚狐说的不错,寡人的确后悔了,但其缘故却与他所想的相去甚远。

虽说寡人从未后悔将那个男人移厩,但却有几分后悔当初说出了那样的话,实在失之稚,这更显是寡人被气急了才将其宣之于口,如今想来却忍不住扼腕,委实难堪。

可寡人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忘了那个男人的样子,忘了他是如何的忤逆乃至被寡人移厩。寡人只能再次觉得佚狐说的不错,若论体察上意,郑国无人可出其右。

寡人记得曾经君父用他流离的经历作例向寡人述说了一个质朴却又实用的道理:想要什么就赶紧去取。设若用平和的方式得不到,也可不择手段的去抢来,否则一旦错过了时机,将来即便用千百倍的代价也未必能再得到。

寡人深以为然。

诛子杀妻,皆是为了寡人王位的安稳,逐公子兰亦是如此,那些妾侍们对寡人的畏惧,寡人视若不见。反正她们妇人之辈,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就这样,寡人安稳的做了四十二载的国君。

02.鸡鸣不已

佚狐也老了,寡人记得他年轻的时候一双狭长的眼眸顾盼间就能让新郑的姑娘对他唱三个日夜的风雨。

可当他提着官袍徐徐迈入殿门时,寡人才发现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郑国士子。两鬓已然斑白,行走时亦现出了迟缓。寡人知道这些年他过得不好,且知晓其中缘故。

他是寡人的大夫。

印象中的佚狐总是有一双狭长且通透的眼眸,似笑非笑地说出那么几句寡人从未曾在旁人那里听到的话。哦,他还爱穿青色的衣裳,只是后来成了大夫,便改了这个喜好。

可如今却似乎有那么几分不同。

寡人从不曾想过佚狐也会也会有如今的模样,只是他的面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执礼毕,他行至寡人面前,垂眸道:“君上,秦晋围郑,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记重锤悬于头顶,虽不知何时会落下,却明白它终究会落下。郑国是小国,秦晋联军围郑,绝无胜理。

可寡人却似乎并无应有的恐慌。

寡人低声笑向他道:“大夫,是诸臣推你来见孤的么?”

他也不多言,只是沉默,可这已经是一种回应,寡人又轻声问:“那秦晋围郑,打的什么名目呢?”

佚狐竟也迟疑了,许久才道:“无礼于晋,且贰于楚。”

“呵。”寡人一声冷笑,“庄公说的不错,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也不知妫氏九泉之下见寡人到如今的地步,该作何感想。”

佚狐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显出绝不浑浊的光,他缓缓下拜,行了正礼,才轻咳了一声:“君上不必如此,臣有一法,或可解郑国之危。”

“嗯?”寡人追问,“何法?”

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如使烛武见秦伯,秦军必退,臣愿入晋以作策应。”

03.既见君子

秦晋围郑,可这场仗终归是没打起来,寡人不知是该感谢先王福泽还是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或许两者都不是。

寡人同意了晋国的要求,以立公子兰为太子为条件换得晋国退兵。至于烛武,也不知他跟秦伯说了什么,竟使秦国先于晋国退兵。

不过寡人大约再也不能知道了。

烛武死了。

他死于伤寒。本来小小的伤寒不足以致命,可是他已经年过七十,任何意外都可能夺去他的性命。寡人记得他比寡人年长十二岁,而寡人近年已觉诸事不从心,大约快至大限了。却没想到在马厩四十二年的烛武会走在寡人前面。

其实寡人并没忘记他,先前所说全是妄言。寡人清楚的记得初次见他,他一身白袍眉目清俊,笑得端和温雅,那是个有才气的人,只是随了君父还不满一年君父便去了。也就没什么官职。

君父临死前死死抓着寡人的手,瞪大了眼睛看着榻前的烛武。嘶哑着嗓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寡人瞧着难受,便指天立誓道:“君父放心,踕儿定当好生待他,踕儿即位之后,便封他做竖好不好。”

听得此言,君父双手剧颤,松开寡人的手,眼睛睁得唬人的紧,抬起手似乎要掴寡人,可那只手颤颤巍巍的,举了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而后身子挣了几下就挣不动了。

过了很久,寡人才反应过来,大约君父是被寡人气死的。

只因君父生前便立寡人为太子,而他死时身旁除了寡人便只剩一个烛武,寡人即位的过程异常顺利。以致后来寡人经常觉得烛武同君父有私。

我先时便道烛武是个外温内冷之人,他果真没辜负寡人地期许,在君父亡后所作所为几可成为内妇的典范。

他拒不做官,寡人好言好语地向他道:“烛武,孤封你为竖,且不取你阳,天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事,你自是有才,可大夫一职孤是要留给佚狐的。做竖其实也很好,孤日日都能见着你。”

他温润端雅的面容变得煞白,薄薄的唇哆嗦了片刻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不愿意。

寡人从出生以来虽说有些坎坷不顺,可大部分时候还是顺风顺水,如今烛武此番着实令寡人恼怒:“既然你不愿意,便去马厩做个圄正吧。”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却还是俯身下去:“臣,领旨谢恩。”

04.云胡不喜

烛武死前的那个晚上被寡人抱至寝殿。本来寡人的身子并非极好,可烛武实在太轻,寡人抱他上榻,恍惚间还有一丝欣喜。

这是四十二年前寡人便想要做的事。

佚狐跟在寡人身后,掩上殿门。上前来瞧了瞧烛武灰白的脸色,眼眸中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君上,他大约活不过明日。”

寡人瞧了瞧烛武道:“孤看得出来。佚狐,你出去吧。”

他拱了拱手:“臣告退。”

寝殿中侍臣被寡人遣离,此时便只剩了我们两个人。

寡人伸手抚上他的眼睛,含笑道:“你若活下去,孤便封你为上卿。”

寡人其实在骗他,就算他活下来,也只能在这寝殿里住着。可那又如何,寡人这一辈子做了太多混账事,原也不差这一件。可他那么想入仕,说不定听见这话就不死了呢。

大约是清楚寡人的算计,他于当夜便去了。毕竟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就算老了也一样聪明。

寡人命人将王宫庭前的那棵梧桐伐去做了棺木,以大夫之礼葬了他。

后三年,郑伯死。

尾声

“国如此,王如此,以君之才,何不易主而侍耶?”

这样的问题已非一次。初时如何回答已然记不清晰,可听闻此言之后那翻涌的情绪却是至今亦可想起。

一如往昔。

仿佛是寒冰之于酷暑,蜉蝣之于日月,白线之于墨衣,轻易便可得到瞬间清明。

国家动荡,死生无常抑或烽烟四起都不能改变他的心智。

佚狐其实很早就知道君上那些诡秘且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虽然他一再告诫自己为臣者的本分便是辅弼君上。可不知为何,他宁愿选择性的对某些事情知而不言。

即便那是不忠。

可那又如何,就连郑王宫中梧桐的树影梭梭,草木侵阶都能让他以为那些东西大约在年复一年的窥见君上那些莫令人知莫叫人见荒唐。

那初时尚且是无人敢提及的名字,往后便渐渐不为人知,就那么成了旧事,连史官的刀笔都不会记下那些似乎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的君上,没有足够的野心,没有足够的德行,所言所行都当不起如今的乱世烽火,更加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使郑国变得强大。哪怕是安民,那个男人亦是勉强。

所以很少有人以为这个国家能留下他,可大约谁也没想到,他不仅留了下来,还不辞劳苦的为这个国家奔走,为这个君上划策。

君之故耶?微君之故耶?

只要一想起那个面目平常而性子无常的男人也曾柔软了眼目,便再也无法随便离去。那双柔软了的眼目仿佛郑国都城中春日绵绵的细雨,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树下微睨了眼角看着他,声音还带了些许认真:“先生,寡人愿以郑国累之,以大夫之任委之。”

那是在他算不得短的一生里,唯一一次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存在。

假如他能一直踽踽独行,永远不需要去考虑别人所思所想,不需要去分析别人所言所行,那么他将能翩然而去,成为自己原该有的模样。置金满室置酒满瓯本非他愿,青衫一袭放任自流,那该当是何等快意的日子。

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人宁愿移厩养马也不愿接受的事情,他却求而不得。

他缓缓笑了出来:“否。”

他做郑国大夫四十五年,死于君上薨奄之日。

君上死前时独留太子兰与他,太子兰在受了诏之后便起身离去。

他将一块玄黑色的玉还于君上袖中,微微勾唇,低声吟道:“蒋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也不知道那人听见了没有,倒是看见那人好似笑了笑。

他向那人再拜。

而后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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